从我们住的小木屋旅馆开车到娄亘关(Logan Pass),差不多要两小时。友好的旅馆老板说要想在那里停车,得早早起床上路。第一天,我们六点不到就直奔娄亘关,到达时停车场的入口放了块“已满”的牌子。我们不甘心,在停车场转悠了半小时也没等到空位,只好继续前行,先玩别的地方。
第二天,我们改坐公园提供的免费交通车。进了西大门,泊好车,一家四口带上干粮和水,我和我先生每人一根登山杖,去等交通车。从西大门到娄亘关,得先坐大巴再转中巴,因为后面的一段山路弯弯扭扭,大车去不了。
等车的队在访客中心旁边,已经折来折去排了很长。大巴30分钟才一趟,可坐40个人。一位白头发老太太走过来,问大家有什么问题。我猜她大概是国家公园的志愿者,就和她聊起来。她和老伴都七十多岁了,老家在南方的田纳西州,退休以后到这里来做义工。“为什么呢?”“因为我们以前来过,很喜欢这里。退休了,做点工,还有时间休闲。很美的地方啊。”“田纳西很热,这里冬天冷吧?”“是啊,不过冬天来的人少,事儿也不多,我们也可以到南方去看看。”“那你们做什么样的工呢?”“我和老伴都在这里帮游客上交通车。我每个星期二在自然科学中心讲解。自然科学中心就在那边,走过去十分钟。很有意思的,欢迎你们去看看哦。”我想起去之前看到的一件新闻:有一个66岁的徒步者在这里失踪了。我问老太太:“那个失踪的人,找到了吗?”她放低了声音说:“没有啊。找了十几天了,唉!”“他是在哪里失踪的呢?”“他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‘高线’上。”我知道那条名叫“高线”(Highline
Trail)的山道,从娄亘关出发,走70里路才能到达一个露营地,中间除了一个废弃的小旅店,整个是荒野,路险风大,更不用说还有棕熊出没了。一般人没有很好的体力不敢走全程。“他是一个人走的吗?”“看样子他是独自个儿。愿上帝保佑他。”老太太又问我们要去哪儿?“我们想去走走隐湖山道。”“哦,太好了,非常漂亮的。不过你们只能走到瞭望台,接下去通到隐湖边的路不开放。”“为什么不开放呢?”“现在是熊交配的季节,湖边有熊,咱们最好别去打扰它们啦。”我有些失望。不过也许在瞭望台看看也就可以了,不就一个湖嘛。
终于轮到我们上大巴。驾驶座旁边贴着一张寻人告示,上面有那个失踪者的照片。他叫马克.盛克莱尔,住在冰川公园西边50公里的白鱼镇(Whitefish),7月9号失踪。照片上的他满头白发,一脸饱经风霜的样子。我的大儿子也叫马克,他对这个告示多看了几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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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踪者 |
中巴的司机和他后面的一对乘客都喜欢说话,一路唠嗑。那女的是小学校长,男的是大学教授,已经在落基山脉徒步十多天,今天要去走一段“高线”。女校长非常自豪,说他俩体力非凡。司机给他们一些建议,哪里的景色好,哪里容易迷路。不要喝溪水,因为山洞里有很多蝙蝠,可能污染了水流。宁愿吃山上的雪,应该比溪水干净。我想起自己前一天还喝了瀑布下的溪水,幸好没闹肚子。司机说他以前常来这里走山道,爱上了冰川公园,去年索性搬过来了。恰好他有商业驾驶执照,于是开起了交通车。看起来,被山的魅力吸引过来的人可真不少。
到了娄亘关,已经11点半了。访客中心的告示牌上有好消息:隐湖山道全程开放!想必是熊男熊女们满足了繁殖欲,又把湖让给人类了。我们二话不说,立刻上路。从访客中心到瞭望台不到两公里,相对平坦。接着下山去湖边再回来,是挺陡的山坡。整个行程9公里,预计得花上四、五个小时。
隐湖名副其实。从娄亘关出来,周围都是山,您绝不会想到那里藏着个湖。上坡下坡几次,再转个弯,眼前豁然开朗:迎面是座酷似墨西哥金字塔的山,黑石和白雪相间;山脚下一湾蓝水,被葱葱郁郁的松林和花草环绕。这就是“瞭望台”了。游客大多在这里吃干粮休息拍照,然后原路返回。我本想“不过是个湖”,到这儿一看,觉得不到湖边就太可惜了。为了这个体验,费点儿劲也值!
这一路的风景,用“惊艳”来形容就太俗了。说它艳丽,它其实很朴实,一派天成,毫无人工修饰。说它朴实,它又太不平凡了,您上哪儿去找这完美时节的完美图景?四周峰峦环绕,近处彩石峋嶙,远处青黛朦胧。开满野花的山坡不愧“空中花园”的别号,堪比古代巴比伦的奇景。Z形的山径穿过成片的熊草花,野山羊埋头在花丛中,和乳白色的花球混成一团。空气里有一股清香,连喘气也成了享受。还有那一弯碧水,映着山上的残雪、湖边的松绿。如果有人说这湖里有精灵,我绝对愿意相信!
我家的爷仨走在前面,我背着相机落后,时不时把他们的身影嵌在这美好的景色中。一路上遇到返回的人,都说“值!” 几身汗以后,终于下到谷底。湖边窄窄的沙滩上,人少得用手指头就数得过来。有几个游客跳进水里,没两分钟又上来了,说水太冷
—— 这可是雪水汇成的高山湖啊。两个孩子挑沙滩上的彩石块打了一阵子水漂,我们才恋恋不舍地往回走。回程上山,又出了几身汗。幸好带了登山杖,还真有用,至少减轻了膝盖头的负担。遇到下山的人呢,咱也喘着气说“值!”
这一趟花了四个半小时。回到访客中心,再等交通车回西大门。这次的队更长,等了一个多小时才轮到我们。同等的中年男人很健谈,他和妻子住在附近,都喜欢来走山道。“有了交通车,方便多了,等等也没关系,总比堵车、找不到停车位好吧。你还可以走一段山路,再到另一个站乘车。”这里的山有巨大的磁力,吸引他们一来再来,乐此不疲,和那位做义工的老太太、开中巴的司机、秀肌肉的女校长和男教授一样,和那位在“高线”失踪的人一样。
我相信,走过这隐湖山道的人,不爱上冰川公园是不可能的。
两天后,大儿子念了他写的一首诗:《山人》。他一直惦记着那个在大山里失踪的和他同名的徒步者:
我把它翻译成中文:
哦,山人,你听到了它们的召唤
那匆匆落下的瀑布,那铺满翠色的林间,
那冰凿成的充盈着生命的山谷,
和那蜿蜒曲折的河流的蔓延。
哦,山人,你今在何方?
你如刀刻出的双颊,你被太阳晒皱的鼻梁,
你紧锁的双眉,你失去光泽的乱发,
你不在乎别人的目光。
哦,山人,你是谁?
你闻到了染上晨露的熊草?
你找寻着草甸上涓涓的细流
去安放你隐藏的梦乡?
哦,山人,你上个星期启程 ——
你的心被披着尘土的峰峦攫住。
在被风鞭打的麦田的那一边,
你终于停下了疲惫的双足。
直到今天,马克.盛克莱尔还没有被找到。
(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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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路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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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湖瞭望台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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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中花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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遍地彩石 |
熊草花开出了图案。以前熊草花每五年到十年才有一次盛开,但去年和今年都开得漫山遍野。随着气候变暖,也许这会是新常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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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孩的衣服和彩石完美搭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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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里写生,太奢侈!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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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访客中心加水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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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水岭的标志 |